杏林春暖(41)

直到凌晨,周泽楷才终于写成那封邮件,拇指摆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再看了邮件以后,叶修能理解他吗?

半响,周泽楷点击保存,手机开了静音。

他跳下床,轻手轻脚的绕过室友的床铺,来到窗边,将厚重窗帘拉开一条缝,银白的月光如水一般淌了他一身。之前,每当深夜从图书馆或实验室回住处时,头顶也经常有这样一轮明月,留学的同伴总是感叹,月是故乡的明,现在,周泽楷仰望着那轮挂在天际的辉白,感觉心像被挖去一大块,空落落的,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能轻松写完上万字的论文,却对一封短短的邮件束手无策,毕竟,科学可以简简单单的用数据说话,而感情不能,他有太多的想法想要述说,还有个心结需要解开,仅靠这样一封邮件,似乎远远不够。

他默默的走回床边,换上睡衣,不知是不是下午吹了太久冷风的关系,头有些疼,太阳穴处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咳不出来。周泽楷揉揉酸涩的眼睛,关闭床头灯,取过手机,在黑暗中点击了发送键。

时间已接近午夜一点,整整一晚上,叶修都没有再联系他。

周泽楷不知道在白天那样的不欢而散后,叶修会有怎样想法,今晚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自交往以来,两人之间从未出现过矛盾,连摩擦都没有,而这次的事件则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估算时间,国内应该已是深夜,至少看到邮件应该也是第二天了吧。周泽楷这样想着,怀着忐忑的心情,昏昏沉沉的睡去。但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万籁俱寂的深夜,叶修正站在急诊室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紧张而忙碌着。

时间退回到几小时之前。

在最后一次电话尝试后,叶修选择直接回家,路过小卖部,去买了包烟,几包方便面,还有一盒生鸡蛋,一路晃荡着颇有些分量的塑料袋,咬着烟头,回到租住的小屋。

租房面积不大,四十几平米的单人间,炊具俱全,但叶修一人生活,很少开火,平时都是外卖解决。今日,他难得有心情下厨,挽起袖子,费劲的刷好铁锅,烧水,下面,待面汤煮沸,就再往水里窝了个鸡蛋。

沸水冒着泡,面条浮上来,在蛋汤里翻滚,叶修突然记起没买盐,干脆拆了方便面的调料包凑合。

房间里很安静,回荡着蒸汽从锅沿缝隙里窜出来的呼啸声。数分钟后,叶修把变软熟透的面条捞进碗里,挪到客厅的小方桌前。

面条似乎煮过头,有些软烂,叶修拿勺接着,吃了几口,又觉的汤汁偏咸。今晚的他毕竟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并不在面上。

他一直在想周泽楷的事情。

虽然被拒接好几次电话,最后又遇上关机,但叶修不在意,更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在他看来,人总是会有情绪的,何况是遇上矛盾,不愿意接就不接,不愿意听解释那就再缓缓,事情总会有一个合理的解决,不如交给时间去缓和冲突。叶修了解周泽楷,也愿意相信他的年轻恋人,周泽楷不是那种会毫无理由发脾气的人,肯定有某些原因,是他所没注意到的。

三两口吃完面,叶修继续卷着袖子收拾厨房,用流水冲净锅碗上残留的油渍。这些动作他做的熟练,当年和家人闹翻,从此独立生活,为了筹钱交学费和维持生活,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一个人生活久了,是会习惯的,叶修曾经一度觉得就这样持续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直到周泽楷一头闯进了他的世界。

这是第一次,叶修对另一个人起了除工作以外的心思,而周泽楷又是那么的乖巧聪明,前途无量,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想要看着他一步步的成长。为此,叶修始终觉得,放弃一些自己并不在乎的东西去换来他的前途,实在是一件太划算不过的事情。

但周泽楷并不这么认为。

在电话里,叶修能感觉到周泽楷的不满,还有焦躁,而更多的情绪被浓缩在那一声声的‘为什么’里,让他一时无从分辨。叶修自认为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唯独在周泽楷身上,他愿意去花费心思。

水哗哗的流着,叶修重复着擦拭碗盘的动作,把洗净的碗盘一个个叠好,再用抹布擦去料理台上的水渍。许久未用的厨房终于有了点生活的气息,叶修擦干手,给自己点了支烟。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急切的响起。

是冯宪君的电话。

通话内容十万火急,冯宪君以院长身份,命令叶修立刻赶回本部。

原来就在不久前,市郊发生一起特大事故。一家化工厂火灾,引发连环爆炸,此时工厂内还有大量员工正在加班,爆炸当场造成数十人死亡,大火肆虐,消防官兵已赶赴现场控制火势,源源不断有伤者被送往各处医疗机构。市里高度重视,市卫生局连发数条通知,要求本市各家医院严阵以待,全力配合救援。

叶修丢下烟,抓起外套冲出屋门。除了叶修,还有许多本已经下班回家休息的医务人员也被通知返院,随时听从调遣。

任务艰巨,人命关天,此时哪怕叶修再牵挂周泽楷的事情,在这个关口也容不得半点分神。他一到站,就被委以重任,接下总指挥的重担,迅速投身到抢救患者的第一线。

化工厂爆炸,伤员主要以气压伤和烧伤为主,病情较重,急诊室又是第一道关卡,顿时成了重灾区,下级医院收治不了的重病人全往叶修这里送,担架从里面监护室排到外面大厅走廊,站的、坐的、躺的,密密麻麻都是人。

叶修和科里的医生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这边还没处理好下降的血压,那边就又送来一个需要气管插管的病人,救护车的鸣笛就没有停歇过,肖时钦的监护室里已经被各种器官功能衰竭的危重患者塞的满满的,住不下的就由医务科协调,分流到其它科室。叶修一边指挥重病人的抢救,和来会诊的医生讨论治疗方案,一边抽空去大厅走廊查看所谓的轻病人,以免出现误诊和遗漏。

在这样高强度的负荷下,能量极容易消耗,医生护士还能够轮班,这一批累了,换下一批,但总指挥只有一个,这次的任务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巨,叶修大半天连口水都没来的及喝,强撑到半夜,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只有脑子仍在高速运转。

凌晨两点,叶修接到肖时钦电话,准备去重症监护室一趟。他刚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花,一口气堵在胸口,背上直冒冷汗。叶修晃了晃,赶紧扶住墙壁,远处医生护士正忙着团团转,没有人留意他的异样。

视觉很快回复,叶修探探额头,又摸摸脉搏,觉得可能是低血糖,便匆匆去药库拆了一包10%的葡萄糖注射液,咕咚咕咚灌下去。药库没椅子坐,他就坐在未开封的纸箱子上。

糖分在体内分解,逐渐缓解身体的不适,期间又是数个电话,叶修揉揉太阳穴,一一仔细回答,休息片刻,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到第二日清晨,120送来的伤员已全数得到妥善处置,同伴们都劝叶修去休息一下。“你要是倒下,我们哪有人手和空闲来抢救你。”这是方锐的原话,叶修那苍白的脸色看的谁都不忍心。

叶修也确实有些吃不消了,就让魏琛接手,自己去值班室小睡一会儿。

实在累得够呛,他几乎沾枕头就睡,但睡得很浅,屋外一点点动静都会醒,心里记挂着外面的病人,怎么也睡不踏实。在半睡半醒间,脑子里飞快闪过周泽楷的脸,但叶修太累了,只抓住一个影子,就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晚,对于全院来说,注定是忙碌而意义非凡。化工厂的火势在消防员奋力扑救下,终于全部熄灭,到第二天下午,所有伤员已全部送诊就医,现场进入清理阶段。大部分伤势较轻者已离院回家,只剩下病情特别重的,还留在监护室和急诊室接受救治。

在那个时候,叶修接到了周泽楷的电话。

这段时间重要电话实在太多,叶修手机都快被打爆了,电板不知换了几次,所以听到铃响,他看都不看就接了起来。

一声喂送出去许久没有回应,叶修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正准备要挂电话,听到对面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前辈。”

叶修停住脚步,感觉身边的一切突然静止。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室里,耳边只有从听筒里传来的熟悉的呼吸音。

“前辈。”

周泽楷又喊了一声,音量大了些,嗓音似乎有些嘶哑,但隔着话筒,不是很明显。叶修察觉到了,想问他怎么回事,然后急诊室里嘈杂的声音便如海潮一般重新涌进他的耳朵,患者的呻吟,家属的哭声,护士的喊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还有医院外永远也不会停歇的120的鸣笛。

叶修只得强迫自己再次迈开双腿,一边走,一边和周泽楷说:“抱歉,小周,现在医院里有事,不太方便,我晚些再联系你吧。”

“很忙?”

“之前有点,现在好一些。”

“……前辈,累不累?”

疾走的步伐短暂的放缓,叶修笑了笑,苍白的脸庞因此而浮现些许血色。

“没事。”

叶修的声音最后在忙音中结束,通话时间正好固定在一分半,周泽楷从床上坐起,摸到床头柜的数据线,给手机冲上电。这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重复的动作。

“咳咳……”

多半是昨日着凉受了风寒,额头并不烫,但喉咙火烧一般,一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中漏出来的。

同寝室的伙伴今天有事出去,一切只能靠他自己。周泽楷挣扎着下床,换好衣服,从行李箱里翻出体温计、感冒药,还有一大袋速食麦片。在光着脚四处活动的时候,红肿的咽喉不住的引发干咳,周泽楷就着矿泉水吞下药片,水很凉,凉的他空荡荡的胃一阵阵的抽疼。

周泽楷将体温计垫在舌根下,用电热水壶将水烧开后,往一次性水杯里倒入小半碗麦片,用开水冲了,然后端着杯子,坐回床边,面对着陷入沉寂的手机,等待麦片粒泡涨发软。

在刚才的电话里,叶修说有事在忙,这一次,周泽楷没有漏过对面传来的任何一个动静,包括叶修匆忙的说话声,以及背景里的纷繁嘈杂。

周泽楷知道,叶修是在忙医院里的事情,他总是这样辛苦忙碌,而他们相隔如此之远,他依旧帮不上叶修什么忙,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听到叶修说‘没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没有了意义。

麦片粒浮上来,吸了热水,涨满小半纸杯,周泽楷站起来,在头重脚轻的眩晕中跌跌撞撞的冲出房间。

他要去隔壁房间找教授。

他要回去见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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