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40)

这天下班后,叶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锁了门,坐在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把玩掌心的手机。

手机是最老的款式,朋友总劝他早点换掉,可他不肯,因为就这个牌子耐摔,经得起折腾。待机界面已经从最初的系统蓝色被改成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牵着的手,虽然在过小的屏幕里显得有些模糊。那是第一次出去约会时,周泽楷偷偷拍的,那会儿叶修睡过了头,等醒来时,终点站的公交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的头枕在周泽楷肩上,手掌也被牢牢抓着。叶修问他怎么到终点站了,周泽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他也睡过头了。

说话时,他的眼珠子微微朝边上飘忽,叶修勾了勾嘴角,什么也没说,捏捏他的脸,和他手牵手,下了车慢慢走回去。

那些美好的画面在脑海中依旧清晰,只是有些遥远,他们已有一年多没一起出去游玩。叶修想着今天下午的越洋电话,这是他俩自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电话里周泽楷的质问和愤怒,叶修都听的清楚,想的明白,至于周泽楷在意的,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发现被人瞒着了,任谁也不会觉得开心。这一点,叶修没准备辩解,毕竟当初是这么决定的,也早就做好日后会被对方埋怨的准备。

但这埋怨来的有点突然,也过于激烈,像是触到某个绝不能碰的雷区,结果砰的一声,全炸了。

叶修抓抓头发,从抽屉里找到那根下午没来得及抽的香烟。此时屋外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办公室外不断响起吵闹和走动声,急诊室里依旧繁忙,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只当他们的主任已经下班回家,却不知叶修正躲在办公室里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

叶修关上灯,好让思绪集中,夜色从窗外漏进来,黑暗将他笼罩,唯有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他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然而怎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在叶修看来,匿名信实在是一个无聊的把戏,至于调去分院,更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工作,职位高低,吃亏与否,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叶修工作到现在,在业内早已创出一番成绩,就算当初真的辞职不干,也自信能东山再起。

但周泽楷不一样,他还年轻,还没有毕业,没有太多的手段来保护自己。寄信人本意是搞坏叶修名声,在中层选举中搅把浑水,周泽楷才是那个无辜受牵连的人。于情于理,叶修都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因为自己的原因错过出国学习的大好机会,更何况,他还是他的恋人。

事情因他而起,自然应该由他一人承担。能够一个人解决的问题,何必要两个人一起承受,这是叶修的逻辑,是他关心爱护一个人的方式,无论周泽楷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叶修看看手机,没有新的未接来电。在那之后,周泽楷就没再打电话过来。想着那样一个谦和内向的人居然会突然失控怒吼,想着那阵突如其来的忙音,那样的周泽楷让他觉得陌生。

现在周泽楷不愿接他电话,叶修一时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能说的都说了,但对方拒绝接受,交流无法成立,说再多也是白搭。

叶修想了半天,决定给他弟弟打个电话。

叶秋正在和合作伙伴吃晚餐,一看是叶修的电话,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自从一不小心和周泽楷说漏嘴,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时不时做贼心虚的看两眼手机,如临大敌。

“匿名信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小周的。”叶修开门见山,叶秋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呃……”

“看来就是你了。”

叶秋理亏在先,扁扁嘴,辩解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聊太开心了,结果就……”

“呵呵。”

叶修简短的发表了下评论,叶秋立马焉了吧唧,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

“那个,没怎么样吧?”

叶修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怎么遇见他的?你现在在国外?”

叶秋就把今天从相遇到聊天的所有内容都一五一十只字不漏的告诉叶修,叶修听完,闷不做声。

“哥?”叶秋唤了几声,听到叶修幽幽应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忽,和平时漫不经心应他电话时的感觉不一样。叶秋直觉两人之间多半出了什么事,一想是由自己而起,不禁焦急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硬着头皮往下追问:“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也没什么。”

叶修说着,狠狠抽了一大口烟。

虽然叶修说的简单,但叶秋听得出来,他熟悉自己亲哥的脾气,越是有事,就越是轻描淡写的不肯说。

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叶秋心里不怎么好受,“哥,要不我帮你找他一趟?”

“没事,”叶修把抽尽的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我会找时间再和他聊聊的。”

 

周泽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错过晚饭,他也没有食欲,衣服也不换,仰躺在床上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叶修之后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周泽楷打开待机画面,显示的是一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和叶修手机上的是同一张。

因为担心被别人发现,他们从没有拍过合照,所以,这也是周泽楷手机里唯一一张关于叶修的照片。每当实验室的同伴问他这是谁的手时,他总是笑的很开心,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人。

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和叶修吵架了,一股脑的把气撒在了他最喜欢的人身上。

在屋外吹了好久的冷风,把他整个人都吹冻僵了,也把他发热的脑袋吹冷静了。周泽楷本身并不是一个激动易怒的人,唯有在叶修的事情上失控过两回,第一次是叶修病倒,第二次,就是刚才。

气头上的时候,理智是被蒙蔽的,感情在所谓的自尊心的怂恿下,汹涌到了另一个极点。周泽楷对当时周遭的情景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但对叶修说的每句话,都记得很清楚。他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振振有词的质问叶修,是如何生气的吼他,又是如何怒气冲冲的掐断他的电话。

最开始,他只是想问清叶修隐瞒的理由,却不知怎的,在莫名的情绪中变成了一次单方面的泄愤。

点燃他怒火的是叶修的那句‘什么匿名信’,在明明白白的将这个话题摆上桌面的时候,叶修依然选择继续隐瞒。这样的选择,周泽楷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在叶修眼里,并不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这件事。

这个认识让周泽楷顿时无法控制自己。

时间、年龄、阅历,这些他无法改变的东西又一次摆在了面前。周泽楷知道,叶修一定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这么做的,也许,在叶修眼里,这真的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但对后知后觉的周泽楷来说,就好像突然被人指着鼻子说,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看你把叶修害成什么样了。

叶修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换来他的出国机会,无论别人如何解释,在周泽楷心里,事情最后就是这样一个残缺的结尾。周泽楷宁可失去这次出国留学的机会,宁可直面众人的非议,也不愿意只让叶修一人受苦,但叶修直接剥夺了他的选择权。

周泽楷靠坐在床头,支起膝盖,把脑袋埋进环起的胳膊里。不甘、自责,沮丧,太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将他的眼眸变得晦暗无光。

一直以来,在印象中,叶修总是温柔,包容的。这种被不着痕迹爱护的感觉是那么的舒适,让他沉溺在里面,浑然不知。而直到今次,面对一封匿名信,周泽楷才真正明白,叶修所能给予一个人的爱,可以是多么的庞大和无私。

但这样的爱,周泽楷不想要,也不能要,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叶修来说,都是不公平的。身为恋人,就应该互相扶持,即便再弱小无力,也总有自己能贡献的那一点力量,哪怕只是陪在叶修身边也好,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般,做不到,帮不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可以由别人风轻云淡讲述的故事。

这样的安排,周泽楷无法接受。

可是,这并不能成为他冲叶修发火的理由。

周泽楷再一次的解锁屏幕,然后被那张待机画面深深刺痛了眼睛。他突然一头用力砸下去,将枕芯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床板随着剧烈的动作而吱呀吱呀的晃。

周泽楷恨寄信人的无耻卑鄙,也怨叶修的独断专行。

但他最最无法原谅的,还是那个占尽好处又毫不知情的自己。

周泽楷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所能给的爱,和叶修的是平等的,但他错了,而且错的是那么离谱。

同客房的同伴去街上游玩回来,回来颇晚。他只当周泽楷已经休息,轻手轻脚,可不想一进屋,便看到周泽楷盘着腿,低垂着脑袋,摆弄面前的手机。

他在打字,也许是在和人聊天,但看上去脸色挺不好,坐在床上外套也没脱。

“你没事吧?”同伴问他。

周泽楷没有吱声。

同伴觉得奇怪,但毕竟不是深交,猜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就没继续追问,自顾自的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客房的白炽灯被关闭,只留了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笼着周泽楷的半个身子,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了手机。时钟的指针偏过十一点,周泽楷的邮件还没有编写完。

周泽楷想和叶修说句对不起,想为自己今天的失控行为道歉,他还想把那些没来能顺利表达的想法告诉对方,一段话写了删,删了写,涂涂又改改。

他想跟叶修说,虽然他还不够格,还太年轻,但他希望叶修至少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允许他和他一起面对风雨。

同样的经历,他绝不想再重复了。 

断断续续,他编写许久,但实际显示在屏幕里的还只有几十个字,似乎再多的语言都不足以承接此时复杂的心情,周泽楷艰难的将那些想法从心里抠出来,化作邮件里的一个词,一个标点,字斟句酌。手机屏幕的亮光比床头灯的刺眼明亮,写着写着,周泽楷觉得双眼发酸,揉一揉,再低头继续写。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隔壁床铺的实验室同伴已经呼呼大睡,打着轻微的鼾声,邮件终于快要写到结尾,然而手机右上角的电量却先一步走到尽头。

手机自动关机,屏幕变黑,连着那还没来得及保存的邮件,一起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周泽楷一愣,感觉像突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半天没反应过来,黑色的屏幕镜面上模模糊糊的倒映着他的脸,看不清五官和表情。

好一会儿,周泽楷才慢腾腾的挪下床,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中翻找充电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提示音再次响起,叶修听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他起身把烟灰缸里的烟头用水淹了,倒进垃圾桶里,整理好桌上杂乱的文件,关掉电脑,最后再检查了一遍,锁上办公室门,离开了医院。

评论(36)

热度(222)

©小吃包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