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天机不可说(上)

这天,正值庙会,皇城内异常热闹,各家铺子纷纷开门迎客,游商们停歇在街旁叫卖,购买者更是摩肩接踵,将好好的永安街挤得几乎水泄不通。来者的目光多是被来自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但有一青年却轻巧的穿梭人群之中,目不斜视。

他身着青衣,腰别长剑,一头乌黑长发束在脑后,随着脚步在身后轻微摆动。大概是看他佩剑,有不少人主动让道。他脚步不停,快速穿过,经过之时,不忘微微低头,快速的说声谢谢。

走出长安街,空间就宽敞了些,那青年挑了个茶馆,问店家要了个二楼临街的位置,再配上一壶碧螺春,便倚在窗边品茶看景。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迎面吹来习习微风,熏的人不由有些睡意。

他坐的的位置临近护城河,视野开阔,风景极好。青年随意的向远处一望,视野里正巧落入一抹白影。

只见护城河边摆着张四方桌,有一白衣男子坐在桌后,既不吆喝,也不招呼,晃着把纸扇,叼着管烟袋,看似一身风轻云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一看,便让青年记上了心,庙会的热闹便再入不了眼。不知不觉,茶水转凉,一壶的碧叶幽幽沉了底。

那四方桌上什么也没摆,那男子也不像是在做生意,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居然还有不少人光顾,既有暮年老者,亦有居家妇人。那白衣男子自始至终坐在位子上,摇头晃脑的,每每和来人言语几句,便能将人哄得眉开眼笑,一位妇人更是将一篮鸡蛋摆到了桌上。

这本属私事,但青年却莫名起了好奇心,私下里催动内力,将几十米远的声响统统收入耳中。

“太谢谢您了,若不是活神仙您出手,我家小儿只怕度不过今日。”

“哪里哪里,是你儿子命不该绝。”

“我们农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篮鸡蛋恳请活神仙收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白衣男子将鸡蛋收下,又起身送走大婶。他站在原地,散散伸了个懒腰,面孔一转,却是将视线投向茶楼这边。

“周小将军不下来坐坐?”

男子露齿而笑,惊得青年慢慢皱紧了眉头。

那声音如春风银铃,在耳边清晰明朗。青年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盯着那抹白影半晌,最后掏出碎银留在桌上,忽的一下跳窗而出。

周泽楷轻功了得,越过长街,直接在河边落脚,落地时,带起几瓣桃花,从树梢上落下,零零铺在桌面白布上。

看到对方以轻功飞跃而来,那男子倒也不意外,纸扇一合,给了个请坐的手势。

周泽楷仔细打量对方。那男子有着张标准的瓜子脸,但下巴处线条稍许圆润,正好减去几分阴柔,一双星目神采明媚,似是有河水波粼倒印在里面。他翘着腿,靠在藤椅背上,手中把玩着纸扇,仅是那么坐着,便营造出笑谈风月的意境。

“站着干嘛,赶紧坐呗。”

男子懒洋洋一笑,拿纸扇叩叩桌面。周泽楷这才猛地回神,发觉自己竟然分心如此之久,不由警钟大鸣,但眼前这人似笑非笑,无半点武功架势,又探不到半分内力,也不知道该警惕何处。他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乖乖坐下。

“名字,如何得知。”

白衣男子像是早就料到问题,纸扇一挑,从周泽楷下巴处轻轻扫过:“呵呵,像周大将军这样的美人,自然好认的很。”

“……”

周泽楷眯起眼睛,在白衣男子轻佻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在桌上生生按出个手印。

这可是上好的桃木桌!

白衣男子撇撇嘴,有点肉疼,周泽楷可不管,眼神冷的能把河面冻上层冰。

“也罢,不说废话,周将军是算命还是看姻缘呐?”

白衣男子一席话说得周泽楷一愣。敢情这是算命摊?他又细细看了圈,但既没有八卦图,也没有签筒,连个文房四宝都没有。

看周泽楷迟迟没反应,脸上似有疑惑,白衣男子也不解释,伸手一摊。

“来,让哥搭个脉。”

“……”槽点太多,周泽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在对方不耐烦的催促中,将信将疑的伸出左手。

白衣男子像模像样的在手腕处搭了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

“哎呀呀,这可真是……啧啧……哎……”

他念叨了一会儿,最后敛起神色,问道:“周小将军可是最近有烦心事缠身?”

见周泽楷默声不语,男子自顾自的继续追问。

“可是夜间休息不好?”

“……是。”周泽楷点点头。

“那就对了,可是夜梦增多?”

“是。”

“可是噩梦缠身?”

“!”

周泽楷瞪大双眼,将手从那人指下抽回,重新握紧剑柄,压低声音。

“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嘴角一勾,放下烟袋,将手中纸扇唰的展开,以扇掩面,露出双狡黠黑眸,纸扇上只见君莫笑三字,草书狂舞,入木三分。

“鄙人叶修,一个算命的而已。”

 

江波涛正在将军府张罗,他比周泽楷年长,但与其在军营结识,又共同征战沙场多年,早已亲如兄弟。战争结束后,他推去了加官进爵的赏赐,自愿留在周泽楷身边,当一名军师兼管家,为这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打理身边事宜。

周泽楷最近似乎休息不佳,每日午夜即醒,晾他身体再好,怕也坚持不住这般折腾,但反复询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名医问遍也是一无所获,最多几方安神药贴。

这天无需入朝,周泽楷又是凌晨便起,江波涛看他一日比一日浓重的灰黑面色不由忧心忡忡,可周泽楷也不愿意在床上休息,换了便服,说是去街上散心。

算算时间,去了也有一段时辰。

正念叨着,就见周泽楷从正门走入。江波涛正想上前迎接,却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人,昂首阔步的,反倒比身边谨慎低调的周泽楷更有几分主人样子。

“不错不错,你这正门朝东,紫气东来,此为火;院落平坦开阔,聚集阳气,此为土;四角皆种树木,枝叶繁茂,此为木;又是将军府,冰戈铁马,此为金;所谓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此乃生机之象,大好大好。”

叶修摸着下巴,口里一堆阴阳风水,听的周泽楷莫名其妙,僵着满脸“请说人话”的表情,拿剑柄捅了他一下。

叶修斜了他一眼。

“我这是在说你这院子地方挺大,采光不错,风景优美,人丁兴旺。身为将军知识这么贫乏可不好。”

“……”

江波涛走上前,温文尔雅的笑问:“敢问这位是?”

不等周泽楷回话,叶修已抢先回答:“我乃你家将军请来捉鬼的天师。”

此刻,一脸震惊已不足形容江波涛此时心情,他趁着叶修走入院中的时候,凑到周泽楷身边。

“这人是?”

“呃……”

“捉鬼又是?”

“嗯……”

江波涛心想,自己好歹算个军师,猜心思什么的小事一桩,但这呃啊嗯啊又是个什么鬼意思。还想追问,只听叶修在院中高声招呼。

“周小将军,还站着干嘛,进来呗。”

这家伙还真拿自己当主人了。江波涛心中犯嘀咕,但周泽楷倒是好脾气,从容跟上前去。

“不必喊将军。”

“哦,那喊什么?”

“随意。”

“那就小周吧。”

“……”

江波涛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喊作‘小周’的自家将军张了张嘴,最后又憋屈的闭上,绞着眉,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江波涛眨眨眼,心想,这世道真当高人无数。

想当年,他们被几万大军围困,将军也从未这般手足无措过。

也罢,反正将军心思通透,必定有所考量。他思考片刻,挥手招来下人,嘱咐跟在将军附近守候,自己便出门办事去了。

 

将军府坐落城南,与其他相府相比,处处透着低调,门口无全身戎装的士兵看守,门内亦无众多仆人伺候,若不是门上将军府三字,还真当看不出名堂。

两人在大堂就座,仆人送上壶热茶。周泽楷自己动手倒了两杯,一杯递到叶修面前。

叶修饶有兴趣的捧起茶杯抿了小口,道:“此处倒是处处随意,连倒茶都是主人家亲自动手。”

周泽楷不觉有何不妥,润了润嗓子,回道:“军营惯了,自己动手便可。”

周泽楷年轻,又生了张姣好面容,声音温润,如落盘玉珠,只可惜惜字如金,话语甚少,叶修听的舒坦,便多问了几句。

“小周啊,可否将梦中所见一一说与我听。”

周泽楷虽不信邪,但既然将人请入府中,自然用人不疑,便一五一十将近期噩梦缠身之事娓娓道来。

此事从一月前起,周泽楷发现自己身处梦境,身边宛若沼泽泥潭,黑暗黏腻缠身,冰冷刺骨。几次被生生冻醒,还道是天寒所致,多加了几层被褥,但毫无用处。

最初黑暗里并无声音,但随着日子逐渐出现耳语,男女莫辩,如金属摩擦,尖锐刺耳。周泽楷奋力挣扎,方可艰难醒转,醒后才觉浑身被汗浸透,胸闷气喘,头晕目眩。

整整一月,这可怕梦境挥之不起,一旦睡着,黑暗便再度袭来,如此周而复始,逼得周泽楷每日午夜便醒,不得不睁眼直至天明。

听完,叶修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几片绿叶,细细思索。周泽楷不敢出声打扰,看着对方,耐心等待。

等了片刻,就听叶修抬眼问道:“一月前府内可有变化?”

“?”

“开工破土,人事变动,任何皆可。”

周泽楷低头沉思,事无巨细的筛了一遍,最后只想起一件,不敢隐瞒,向叶修如实道来。没想到,叶修听后两眼放光,大手一挥。

“小周,带路呗。”

 

两人来到后院,乃是周泽楷休息之所。此处倒是有些将军府的风范,既无亭台楼阁,亦无附庸风雅,只有大片操练场地,供将军士兵练武之用。

院内一角有片花圃,栽有各式花卉树木,期间设有石桌,可做休歇。

只是,本应春分时节争奇斗艳的美景此时却看来有些可怕。花圃正中有颗大树,半株似被火烧一般,另半边也已陷入干枯,残枝高举。好端端一颗大树被生生劈成两半,露出中空树洞,树皮焦枯,凄厉骇人。

叶修啧啧几声,走上前,蹲在树下,剥下小块树皮,放入嘴中慢慢啃嚼。

“这树可够老的,百年怕是不止。”

“嗯。”

周泽楷走上前,抚摸漆黑的树面,眼中流露些许不舍。这桃树自小便在,年年开花,陪他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加官进爵。可万事不如天意,一月前天降闪电,将树劈的只剩半截。

叶修吐出口中树皮,退开几步,回头再看向对面周泽楷寝室,心下便有了主意。他将烟袋收入随身袋中,呼出口烟气,气定神闲,双眼微眯。

“原因已经找到,小周,想知道不?”

周泽楷回过身,自然点头。

叶修一笑:“要付出代价的哦。”

周泽楷一诺千金:“任君挑选。”

“哦,那哥可就不客气了。”

叶修翘着嘴角,笑的甚是邪魅,一个大步走上前,突然出手揪住周泽楷衣襟,毫无预兆的亲了上去。

周泽楷被吓到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贴上来,一时竟忘了反抗,恍惚间露了破绽,一块软肉便滑入口中,唇舌交缠。

“!”周泽楷赶紧把人推开,捂着嘴连退几步。他正恼怒的想拔剑就刺,眼前场景却突然起了变化。

无数细小的辉色光球从脚下缓缓腾起,在花丛中飞舞缠绕。

“那是花精,每年春风,便会出现。”叶修站在身旁,指着光球说道。看到周泽楷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故意舔着嘴唇,抛了个飞眼。

“哥借了你点仙气,故而才能看到这些鬼神精怪之物。”

周泽楷咬了咬牙,忍住了没说话,毕竟眼见为实。

而且,味道貌似也不算太差。

他将视线转到枯死的大树身上,金色的丝线缠绕树干,间或有几只光球停在枝头,远远看去,像是开满了金色花朵。

但是,链接土地的树干部分却被不祥的黑雾覆盖,如烙印一般,在树皮上刻下扭曲的文字,笔画佶屈聱牙,根本无法辨识。周泽楷追着黑雾一路看去,黑雾所及之处,无任何花草生长,想起之前曾有花匠抱怨,说此处总有些花卉种下便死,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这黑雾一路延伸,如溪流般最后汇合成大片雾海,海的正中,正是自己的寝室。

屋梁门角都被黑雾拢的严严实实,一想到自己曾在这样的地方吃住,只觉后背一阵阵寒意逼人。

看来这就是噩梦的源头了,周泽楷正想询问,眼前的异象却突然断线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愣愣的拼命揉了揉眼,可房是房,树是树,哪还有什么金丝黑雾。

他转头去看叶修。

“谁让你这么早推开,仙气也是有时效……嗯?!唔!唔!”

叶修话音未落,没想到周泽楷忽然凑了过来,扣住后颈,低头就亲,轻车熟路的,哪还有刚才的半点惊慌失措。

周泽楷学着叶修刚才的样子,想探入口中,但对方咬着牙关,挣扎着死活不肯。周泽楷略一蹙眉,张口咬上唇瓣,用了点力,疼的叶修嘶的抽气,结果阵线失守,让周大将军抓了个正着,一击得手,直捣黄龙。

一番闹腾下来,周泽楷估摸着应该借够仙气了,这才把人放开。叶修差点憋死,倚在人怀里,不甘的直哼哼。

“不带你这样玩的,哥亏大了。”

周泽楷得了便宜,顺毛似的在叶修背上抚了几下。

“这黑雾是?”他问。

“妖物而已,擅长以梦境夺人精气,吸人寿命。”

叶修直起身,看到周泽楷泛着水光的双唇,不觉嘴上更疼,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之前说过,此处阳气大盛,早先正是有高人借此地风水种下桃树,在树上留下封印,以此将妖物镇压树下。只是没想到桃树偏偏被道雷电劈死,封印松动,这怪物便逃了出来,正好拿你下饭,慢慢恢复体力。”

叶修抬起手,将手掌覆盖在树皮黑字上,立刻便有黑色细细触手从字上腾起,似乎想要侵入皮肤,但叶修忽然反手一抓,硬生生将一小截黑雾攥在手里。

他将手摊开给周泽楷看,就见那黑雾如同离水河鱼,扑腾几下,便化作血水。

“这黑雾只是这妖怪无数分身,想要抓住它,只有等其真身出现,方可一网打尽。”

说着,叶修从放烟管的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到周泽楷手中。

“小周,当回诱饵呗。”

那是片树叶,像是刚从树上摘下,苍翠欲滴,但靠了仙气,周泽楷清楚看到树叶周身萦绕着红光,温暖盈润,像是初升的朝阳,将掌心照的通红透亮。

收下宝物,周泽楷又想起件事,问:“梦中有听到声音。”

“那就是怪物在说话,可有说了什么?”

“说,好香。”

叶修哈哈大笑,再次凑近周泽楷身边。周泽楷以为他又要亲,但叶修只是凑到脖颈边,用力嗅了几下。

“那倒是实话,小周你实在是香的很啊。凡人中像你这般香嫩多汁的也实属少见,只怕日后还少不得妖怪惦记。”

周泽楷歪着脑袋,甚是不解,自己既没用香熏,也没带香囊,一介武夫,最多不过汗味。不过,叶修眯着眼,正乐得开心,看人的眼神莫名的让周泽楷想起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场景。

叶修擦了把口水:“哎哟,越说越香了,跟烧鸡腿似的。”

“……”

周泽楷一脸黑线,心想,敢情还真是只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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