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2)

       作为实习生,一般都会安排和带教老师一样的排班。但急诊室的排班机制比较特殊,夜班分前夜后夜,全程不能睡觉,相当辛苦。所以叶修在跟周泽楷解释自己今晚夜班后,便想商量着让他今天改跟着上白班的医生。可周泽楷认真低头想了想,却异常坚决的摇摇头。

     “不,想跟着前辈。”周泽楷眼睛亮闪闪的,直钩钩盯着叶修。

     “前辈?哈哈,哪来的这么文绉绉的叫法啊,”叶修开始还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的时候,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是不是日本动漫看多了啊。”

       周泽楷摇摇头,幽幽吟出一句:“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

     “……”

     “出自杜甫。”

     “……”叶修浑身一哆嗦,痛彻心扉的抹了把脸,目光悠远的怀念起当年教自己语文的体育老师。想当年高考,他叶修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可说英语,内可修古文,求得了数列,说得了马哲的中华好少年啊。

       终于从青葱岁月中回过神来的叶修赶紧咳嗽一声,以图掩饰自己的复杂心路历程。

     “那就这么叫呗,总比上次那个叫老大的实习生强。”

       周泽楷闻言,便有些害羞的笑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却忍不住偷眼去瞅叶修。

     “前辈。”

     “嗯?”

       周泽楷微微摇头,抿着嘴,那双又大又有神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细缝儿。

       叶修可猜不透年轻人心里那些小心思,他看着对方那头稍长的黑亮头发,又忍不住手贱摸上去,体味指尖在柔软发梢中穿行的触感,一边心里感叹帅哥就是不一样,连发质都好到让人羡慕。

     “这样的话,就稍微辛苦一点,前夜班下午五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小周白天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再过来。”

       周泽楷点点头:“前辈白天也休息?”

     “我?”叶修哈哈一笑,“可没这么清闲,白天还得开会。最近病人太多,医务科召集相关科室开会。你不知道,这几天文州跟少天俯身一样,都快念叨死我了。”

       那不就是一整天都在忙么,前辈身体吃得消么。周泽楷这一琢磨,不由担心起来:“……会累的。”

       类似这样劝诫的话语,叶修听了可不止一个版本。有次他累到低血糖晕倒,陈果洋洋洒洒训斥了几千字,叶修也不过笑笑,过耳就忘。这个小实习生跟了自己几天,乖乖巧巧,聪慧肯干,话虽不多,却字字真情实意。当看到周泽楷微皱着眉头,眼中盛满担忧,让精明老练的叶修竟也不由豁然心动。

       虽然他有的是办法应付各路损友,但面对纯白如纸的后辈,纵是叶修也不舍得布下那厚厚心防。他给予周泽楷一个安慰的笑容,轻拍他肩膀:“知道啦,小周大夫,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过这会议很重要,现在急诊留观的病人积压严重,我这负责人是非去不可。”

       听完解释,周泽楷无奈的垂下头。作为一个实习生,他即没有权利去干涉医院的行为,也没有办法去替叶修承担责任,这种无助和无力感让周泽楷觉得很是沮丧。他偷偷捏起拳头,下定决心,晚上夜班一定要多帮叶修干活,快快成长起来,让前辈少操点心。

       下午还没到点,周泽楷就早早跑来医院,原想蹲在急诊室等叶修,可才进大厅没几步,就看到身着白大褂的叶修和陈护士长头凑在一块儿说着什么。

       周泽楷赶紧去休息室换好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修身后。叶修还是那身装扮,感觉连别水笔的位置都没变动,和早上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那越发加深的黑眼圈吧。周泽楷看着叶修微驼的背影,感觉有些心酸。虽然学医前,周泽楷就做好一生奉献自我为患者服务的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周围这些医学前辈们奋战的身影,还是让这位未来的周医生感觉心堵得慌。

       周泽楷好想快点长大,快点独当一面,快点站到前辈们的身边去。

       叶修这边话才说完,刚一转身,就被一声不吭发阴郁的周大帅哥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抱怨这颗老心脏都要停搏了。结果陈护士长幸灾乐祸的鄙视了一句:“要是没死成的话,就快点去接班吧。”

       叶修嚷着没天理,没人权,没人性,在陈果的白眼中开始了那晚的工作。

       晚上和叶修搭班的是个叫唐柔的女医生,年纪轻轻,发长到耳垂位置,长刘海偏过一边,看上去清清爽爽,相当干练。看到叶修进来,唐柔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视线在周泽楷身上流转片刻。

     “夜班多指教啊,叶老师。”唐柔是叶修一手带出来的,老师的称呼也就一路延续下来。

       叶修哼哼两声:“彼此彼此,但愿今晚好运气,别太忙。”

     “关于这个,来上班时候遇上王主任了。他给我算过一卦,说今天诸事不宜。”唐柔装着神经叨叨,摇头晃脑的样子,想起上班路上的偶遇,就忍俊不禁。

     “……大眼还没放弃把你挖到儿科去啊。这个可恶的家伙,锲而不舍的挖我墙角,真不让人省心。哼哼,我要让一帆用美人计去挖他的墙角。”

       周泽楷虽然听不懂对话里提到的人名,但看到叶修和唐柔都一脸轻松带笑,便也乖巧的默默露出笑容,融入这和乐融融的气氛当中。虽然周泽楷打小就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会察言观色,不过他还是知道一点,这种时候,笑就对啦。(๑•◡•๑)

       那天晚上,果不其然,病人多的出奇,忙的全急诊室人仰马翻,让叶修忍不住抽空愤愤赌咒了下王杰希的儿科门诊生意兴隆。

       这边开完医嘱,叶修便想让周泽楷去做点什么,刚一回头,就看到周泽楷那张跃跃欲试按耐不住的大脸,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快使唤我吧几个大字清晰的映在脸上,就差身后一根大尾巴来回晃悠了。这是叶修一晚上第二次被吓到,惊悚得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下了指令。

       看着周泽楷干劲满满的样子,叶修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晚的小实习生似乎特别努力啊。

       叶修看病算是出名的又准又快,但也架不住一晚上七八十个病人洪峰样扑过来,病患很快就排起长队,等在后面的好半天还没等到就诊,便有几个气急的来拍桌子了。

     “你们怎么回事!急诊还排队一个小时!我要告你们医院!”

       叶修那时正在给个发烧的老奶奶听诊,面上冷静沉着,丝毫没被干扰到。等到检查完毕,开出留观证,叶修便让周泽楷帮忙领着办手续不便的老人去对面留观。周泽楷离开诊室前,听到身后传来叶修劝诫的话语:“急诊急诊,是给紧急需要的患者看病的,不是快速通道。病人多,医院条件有限,难免会排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是老人、特别重的病人,可以优先就诊。但毕竟病人这么多,大家都是有困难的,我们在尽最大努力,也请你谅解,配合我们。越是急躁,反而动作越慢不是么。”

       叶修的声音不骄不躁,温和而平静,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魔力,让人安心,让人愿意去信服。叶修的话在情在理,很快吵闹声也安静下来,就诊室又恢复原先的秩序。周泽楷回望一眼,将那个脊背挺直,孜孜不倦的身影记在心里。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前辈轻轻,却能够成为如此重要的急诊室的负责人。

       收工的时候,已是凌晨,方锐和老魏来接班,四人交了个班,叶修便带着唐柔和周泽楷下班。

       唐柔开车,在停车场告别唐柔,叶修伸展着胳膊,在略有些凉意的晚夏午夜做了个深呼吸。最近才过台风,微风阵阵,很是舒爽。

     “小周啊,累不累? 晚可帮了我不少忙。”

       周泽楷摇摇头:“没有,没帮上。””

       叶修看着开始认真反省的小实习生,心中了然。

     “小周,肚子饿么,一起去吃夜宵好不好?”

     “好。”

       叶修带着周泽楷来到离医院不远处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吃店里。他问周泽楷喜欢吃什么,但对方盯着价目表似乎陷入选择困难,最后叶修只好简单确定是吃甜的还是咸的,便替两人都点了碗桂花酒酿圆子。

       酒酿圆子做的正好温凉不烫,黏稠的汤汁裹着几颗软糯的白胖圆子,糯而有嚼劲,酒酿味很淡,被店家自制桂花蜜的甜味遮去了一大半。店家很实在,密汁又甜又香,零星几朵桂花点缀其上,盛起一勺低嗅,似乎还能闻到股淡淡的清新花香。

       叶修拿调羹搅着碗中的桂花,在稠腻的汤汁中划出一道道弧形波纹,他抬着头,用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手掌将脸上的虚胖肉挤的略微堆积起来,嘴角微弯,笑意化作面上的一道涟漪,最后在眼眸深出凝聚成耀眼星火:“从书本知识到临床实践,从治疗原则到实际选药,这是知识和经验的积累过程,也是每一个医学生都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你还是学生,不要这样严苛的要求自己一蹴而就,即便像小唐那样工作两年了,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多学,多问,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前辈们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叶修低下头又尝了一勺,把面颊撑的鼓鼓的,一边嚼圆子一边冲周泽楷笑。他伸出手,用了点劲揉着对方的头发,把那搓不服帖的呆毛鼓捣的东倒西歪:“小周,别心急,一步步来,你会成功的。”

       周泽楷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花香四溢,从鼻腔到喉咙,从舌尖到舌根,沁人心脾,甜到心底。叶修那晚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伴着桂花的香气和汤汁的甜腻,长久的留在周泽楷心里。

       直到很多年后,周泽楷成为全国著名的医生、教授,带过很多的研究生、博士生,但无论多忙,只要有人提问,他都会耐下心去解答每个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的教导他的学生和科里年轻的医生们,要脚踏实地,虚心肯学,永远都不要吝于提问。前辈,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吃完夜宵,叶修送周泽楷回寝室,结果两人停在医院同一幢宿舍楼前。

     “……小周,你住这儿?”

     “嗯。”

     “几楼?”

     “102。”

     “哦。我在503。”

     “……(⊙ˍ⊙)!!!!!”

 

       小周的实习笔记Day3:1.要脚踏实地,不急不燥,加油!

                                           2.前辈住我楼上啊啊啊!!o(≧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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